雁门夜话

                       梅兰芳与京剧“杨家戏”

    京剧作为中国三大“国粹”之一，从形成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在我国传统文化艺术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提起京剧，必然会想到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1955年4月，国家文化部、中国文联、戏剧家协会共同为梅兰芳和周信芳举办舞台生活50周年纪念大会，文化部副部长夏衍评价说：“梅兰芳、周信芳两位先生是我们人民戏曲艺术中的现实主义大师……他们两位都孜孜不倦地追求人物性格的创造，，把先辈遗留下来的宝贵经验作为基础，进一步创造了很多为人民所熟悉、所敬爱的勤劳、智慧、有正义感、富于爱国热情和反抗精神的人物形象。”梅兰芳去世后，周恩来曾说：“梅兰芳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不仅仅是属于中国的，应该说，他是属于全世界的。”

     在近60年的的表演艺术生涯中，梅兰芳演出过的京剧剧目有数百种，他塑造的舞台艺术形象被国际公认为“美的象征”。“杨家将”作为京剧艺术的重要题材，剧目多达43种，其中还包括许多“连本戏”。梅兰芳一生多次演出杨家戏，如：《穆柯寨》、《枪挑穆天王》、《穆桂英挂帅》、《雁门关》、《辕门斩子》、《破洪州》等，以扮演穆桂英最为著名。特别是《穆柯寨》和《穆桂英挂帅》这两出戏，在他一生中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穆柯寨》是他首赴上海唱压台戏时的成名剧，《穆桂英挂帅》是他新编排的国庆十周年献礼剧，也是他一生的经典剧目和绝唱。梅兰芳在这两出戏里都是演穆桂英，但两个“穆桂英”的年龄前后竟相差了46年。

    梅兰芳出身于梨园世家，祖父梅巧玲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的京剧名旦，号称“同治十三绝”之一，以演青衣戏为主，后来兼学花旦，以扮演《雁门关》中的萧太后闻名。1913年秋天，二十岁的梅兰芳第一次应邀从北平到上海演出，这时他在上海还算初出茅庐，只能在当时的“丹桂第一舞台”挂“二牌”，“头牌”是著名的须生王凤卿。以“北平第一青衣”身份来沪演出的梅兰芳果然表现不俗，第四天，戏院老板就同意他唱“压轴戏”。第一次唱压台戏，梅兰芳自然非常慎重，经和朋友商量，决定临时向他的琴师、老演员茹莱卿学一出刀马旦戏《穆柯寨》，这出戏是刀马旦的代表戏，分量比较重。由于梅兰芳幼年有练刀马旦武工的基础，所以现学新戏并不困难，他仅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学完了这出戏。11月16日晚上，梅兰芳正式登台演出他的首次压台戏，扮演巾帼英雄穆桂英，杨宗保由另一名角朱素云饰演。由于是初次穿“硬靠”戏服演出，背上要背四面靠旗，梅兰芳的腰不太适应，演出中出现了低头的毛病。但是瑕不掩玉，他演的穆桂英，扮相俊俏，不但能继承前辈艺人的长处，又能融合自己的理解和表演风格，从而塑造了一个性格泼辣、武艺高强、英姿飒爽的少女穆桂英舞台艺术形象。特别是他首创青衣行当演员演刀马旦角色，令上海观众耳目一新。演出大获成功，梅兰芳由此名扬上海滩，一跃成为民国伶界新宠。

    《穆柯寨》演出成功之后，梅兰芳趁热打铁，紧接着又现学了《穆柯寨》的下一出《枪挑穆天王》。因为《穆柯寨》中戏只演到杨宗保与穆桂英交手被擒、阵前招亲为止，而《枪挑穆天王》中还有穆桂英枪挑杨六郎、杨宗保下山、穆桂英献降龙木等故事情节。这两出戏，梅兰芳一直是分两天演出，直到建国后他57岁时，在北京大众剧场演出，才把两出戏合在一起连贯地演完。《穆柯寨》和《枪挑穆天王》可谓是梅兰芳“老戏”的保留剧目。他第三次在上海，以及首次在杭州演出，戏码里都有这两出戏，可见这两个剧目在他一生舞台表演中是占有比较重要的地位的。

    首次在上海的演出中，梅兰芳还演出过另一出杨家戏：《雁门关》。1914年12月，梅兰芳再次赴沪演出时，演技已更为成熟，《申报》评论他饰演的穆桂英“艳丽袅娜，令人心醉神驰。”又说他在《雁门关》中扮演的旗装花旦“一种柔情妩媚，真南北鲜俦矣，於儿夫一场，喜怒哀乐愁现于面，其佳妙之处，笔难尽述。”1919年冬，梅兰芳曾赴汉口大舞台演出一个月，与余叔岩、姜妙香、朱素云等人联袂上演了八本的《雁门关》，颇受观众欢迎。

    梅兰芳第三次在上海演出是1916年10月，地点改在上海最大的戏馆――天蟾舞台，杨家戏除了唱“二穆”，还唱了《四郎探母》。后来，梅兰芳回忆他的舞台生涯时谈到，他唱《四郎探母》印象最深的是和京剧大师谭鑫培的合作。那是1917年初，他在北京加入了俞振庭组织的“春合社”，该社的大轴就是已经70岁的京剧前辈谭鑫培。所以，他有幸和谭鑫培合作配戏，剧目有《桑园寄子》、《四郎探母》、《汾河湾》等，其中《四郎探母》合作多次，效果最好。他演铁镜公主，谭鑫培演四郎杨延辉。首次合作《四郎探母》时，谭鑫培由于嗓子哑，没唱好。一个月后，谭鑫培又专门约梅兰芳唱了一次，两人配合默契，唱得酣畅淋漓，尽显大师风采。正是由于两位京剧大师对“杨家戏”的情有独钟，使他们倾心塑造的杨家将戏曲艺术形象更加生动丰满。

    1959年，梅兰芳已经65岁高龄。但为了向国庆十周年献礼，他还是不顾体力衰弱，亲自组织赶排了古装新戏《穆桂英挂帅》，并在戏中扮演了中年穆桂英。排演这部戏非同寻常，一是庆祝建国十周年，是政治需要；二是庆贺梅兰芳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反右”运动声势浩大的年代，入党对他这个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艺术大师个人而言，无疑也是一件大喜事。新排京剧《穆桂英挂帅》是从一个豫剧剧本改编过来的，主题是表现穆桂英所代表的杨家将的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为国家和民族安危而不计个人得失的可贵品质，以及她老当益壮、不畏牺牲的奋斗精神。戏的主要情节是，以穆桂英为首的杨家将退居家乡20年后，西夏国举兵入侵，宋庭边关告急，宋王下旨比武选帅。穆桂英之子杨文广和女儿杨金花参加校场比武，并杀死了奸臣王强之子王伦，夺得帅印。宋王担心文广、金花年幼不能担当重任，就让穆桂英替子挂帅出征。穆桂英因宋王昏庸，对杨家忘恩负义，不愿挂帅出征。幸得佘老太君深明大义，终使她顾全大局，捐弃前嫌，重上沙场。

    梅兰芳是非常喜爱穆桂英这个艺术形象的，他曾在文章中说：“我从早年就喜爱穆桂英这个人物，在不断演出中更和这个角色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在此之前，梅兰芳一直是演年轻时的穆桂英，从俩没有演过中老年的穆桂英，他曾经连续三遍观看豫剧“四大名旦”之一的马金凤演《穆桂英挂帅》，甚至将马金凤邀请到家里，交流探讨表演穆桂英的心得体会。他认为，老年的穆桂英比年轻时的穆桂英更为成熟、坚定、果敢，应当是老迈却不失英武，沉郁又不失豪气。《穆桂英挂帅》的剧本虽来源于豫剧剧本，但唱词在改编中，除了“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两句外，全部都进行了改写。著名剧作家田汉还为唱词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改编后的《挂帅》，全剧共八场，以穆桂英为主的有三场，分别是第二场《乡居》，第五场《接印》，第八场《发兵》。《接印》一场是全剧的重点，为了表现穆桂英接印前后的心理变化，梅兰芳对这一场的表演进行了两点创新：一是大胆采用了武戏里常用的〔九锤半〕锣鼓套子，用哑剧方式表现穆桂英内心的思想斗争；二是为表现身穿青衣的穆桂英决定挂帅后的英雄气概，他将舞台动作“比青衣放大些，比刀马旦文气些，用这两种方法把两类行当融化在一起”。然而，最大的创新还不是这些，而是梅兰芳演的穆桂英“一身兼二角”，即一个人物用两个不同的行当来演。梅兰芳认为，穆桂英接帅印前，是退隐家乡的民妇，适应于青衣表现；而她接印挂帅后，成为朝廷领兵出征的元帅，自然应当以刀马旦来表演。因此，就出现了在一出戏里以两种行当应工同一角色的特殊艺术表现形式，这在京剧发展史上也是首创。

    《穆桂英挂帅》这部新戏，从筹划到最终完成，时间不到两个月，可谓梅兰芳呕心沥血之作。1959年5月25日，《挂帅》在北京人民剧场首演，一连数场，场场爆满，得到了广大观众和京剧界人士，以及周恩来总理的好评。人们评价剧中穆桂英捧印的姿态具有一种雕塑的美。评论家称赞“梅先生的艺术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梅兰芳在这戏里，确已做到‘一个人演满台’。” 这部戏既是他在建国后排的第一部新戏，也是他一生演的最后一部戏。由此，该剧成为经典之作的同时，也成为一代京剧艺术大师的绝唱，他把穆桂英这个备受人民群众热爱的巾帼英雄形象推向了新的艺术高峰。

                                                      2006年11月27日子夜